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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虚中:才名致远千金曲
作者:郭孝卿            来源:福安新闻网           更新时间:2014/10/23

    福安新闻网消息(郭孝卿)2012年,郭虚中一百周年诞辰时,中国集邮总公司印制了三组纪念邮票,同时福建省集邮公司也编印一套纪念邮册,由原邮电部副部长刘平源为之作序。为此,中华书局还出版郭虚中生前手稿《展怀史通批校》线装本一函五册。接着许多报刊和网媒纷纷刊登、转载纪念文章,并极力宣传“展怀国学精品”。一时间,有关郭虚中百年诞辰的纪念活动接二连三,并开展的有声有色。

    郭虚中,字展怀,号砚池、剑池,民国元年(1912)农历五月十八生于福安坦洋,著名文论家、史评家、翻译家、书法家、诗人。其学识博洽,著译颇丰,对中日文化学术交流贡献杰出。且为人师表,品德高尚,被誉为美玉无瑕的“人师楷模,学界风范”①。
 
    一、橐笔壮游

    郭虚中出生于坦洋书香门第。曾祖郭尚宾,字苹野,系咸丰恩科举人,其作《桂香山记》收入光绪版《福安县志》。祖上经营茶业致富,据坦洋王隆生回忆,“生意做得比王家还大。”②坦洋人对郭虚中十分敬仰,民间流传着许多有关他的传说故事,如近年出版的周子俊《坦洋工夫》,就对“郭家还出过一个名人”的郭虚中,说了他与一位原中央领导的交谊等等。福建省第九届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郑义正撰写的纪念文章《闽东才子砚池先生》还就此谈及:“尽管所提的一些内容估计是源自坊间传说,与实际存在很大出入,但至少说明闽东人还没有忘掉这个曾经的‘闽东才子’。”

    “闽东才子”郭虚中幼时在家乡私塾接受传统启蒙教育,塾师为堂房叔父郭诵先。郭诵先,名金诵,字祖芬,清庠生,系光绪举人郭柏聚之子。郭虚中从这样的名儒受业,古文基础自厚;后转入湖山高级小学,改读新式课程,既学古又习新,从小奠就博学多识之基。

    据他的同乡施元辉说,其父“郭慕聃思想开明,目光远大,认为财产可失去可用完,唯有知识才是永恒的。于是倾其家产,让其独子郭虚中出外求学出国留学,使其学贯中西,终于造就成一代大学问家。而坦洋这个盛产茶商和地主的村镇被郭老先生说中了,除了郭家外,将子女留在乡里继承家业家产的其它诸如施、胡、王、吴等家族与郭虚中同龄的子弟,在那改朝换代的年代几乎所有家产土地被没收,唯拿起锄头去干那不熟习的农活,维持半暖饱生活。”

    据传郭慕聃平素亦会作诗吟唱,《战生诗刊》录署名为郭慕丹的诗钟“应战务偿消耗策,求生莫作屈降人”疑为其作。由于郭慕聃的开明,郭虚中得以“外出求学”,在省城福州的福建学院附中毕业后,还继续到上海东亚大学国文专修科深造。

    民国十八年(1929),郭家出事了。据传是山匪来坦洋村“派项”勒索,郭家有人负责与山匪周璇,后因谈判未果,上街多家茶行遭劫焚。于是出面周旋的郭家人遭到与山匪勾结的诬陷,蒙冤入狱,在福安县城被决身亡。郭家自从受此事打击,一蹶不振。

    尽管遇上这样重大的变故,郭慕聃仍继续变卖财产,供郭虚中“外出求学”。郭虚中题《史通通释》云:“余年十八读书沪上”,指郭家出事那年,十八岁的郭虚中在上海东亚大学国文专修科学习、毕业。第二年,他再升读上海中国公学大学部文史系,当时的中国公学校长是胡适。因此,他先后在这两所学校,师承过胡适、蔡元培、胡朴安、吴瞿安、何炳松、赵景深等学术宗师。

    郭虚中生性聪明好学,尤喜爱诗词。他在民国二十五年(1936)出版的专著《白居易评传·自序》中说:“我从小就有这种嗜好,喜欢读旧诗词。十几年来,我无论奔南走北,行箧中总有几部我所爱好的诗词集。”他在词学方面,还受到著名词曲学家吴瞿安的直接教诲,所作《词林正韵》藏本题记云:“民国二十年(1931),余从长洲吴瞿安先生学词。”现还幸存有郭虚中援引其师诸多学说的《词学研究法》、《词史概要》稿本。

    吴瞿安(1884~1939),名梅,字瞿安,晚号霜崖,江苏长洲(今吴县)人。曾历任北京、东南、中山等大学教授,在词曲研究领域具有很高的学术造诣,是海内公认的词曲学大师。郭虚中的一首律诗《呈吴瞿安师》,这样写到:

一代豪贤已白头,茫茫浊世见清流。
才名致远千金曲,意气元龙百尺楼。
斗酒纵谈空宇宙,布衣无价傲王侯。
古今多少兴亡事,都向先生笔底收。

民国二十三年(1934),上海学成后,郭虚中东渡日本留学,当乘船驶入日本神户港时,曾写下《舟抵神户,觉已置身异域,感而有作》七言一律:

橐笔江湖事壮游,波涛千顷送孤舟。
眼无故国三分土,胸有家山万里愁。
红叶荒村诗意远,暮云斜日海门秋。
古今不尽兴亡感,独立苍茫涕泪流。

    “橐笔”指文士的笔墨耕耘。“壮游”是怀抱壮志而远游。“家山”不仅仅指家乡,也泛指祖国。联系“古今不尽兴亡感”,“万里愁”更多的是看到祖国积弱贫穷而“愁”、而“涕泪流”,可见这“壮游”正是那一代爱国青年学子,怀着以知识报国的理想走上远赴异邦的求学之路。

    留学日本期间,郭虚中成为东京帝国大学的大学院研究生,从著名汉学家盐谷温治文学史。东京帝国大学,在日本近代高等学府中首屈一指,也是当今世界名校东京大学的前身。在东京大学的知名校友中,郭虚中的名字亦赫然可见,并且是以“著名文史学者、翻译家”的身份出现。在就读东京帝大的同时,他还认识了青木正儿、高田集藏等汉学名家。2011年7月出版的《青木正儿家藏中国近代名人尺牍》一书,所收郭虚中于民国二十五年(1936)致青木正儿的论学信札原稿,是作为珍贵的文学史料首次向学术界公开。此外连载于日本《同仁》学刊上的郭虚中《中国戏剧概观》日文稿,译者即高田集藏。而两人之间的交往,郭虚中有《赠日本汉学家高田集藏先生》七律两首为证:

三岛樱花世外春,谁知犹賸读书人。
黄庭漂海常传泽,绿绮逢仙暂拂尘。
长颊定分芝作色,虚心合与竹为邻。
鹤峰自有烟霞侣,我愿云衢执麈亲。
 
踏浪披花载酒瓶,沧洲来拜老人星。
异书纳训逢黄石,孤咏增零惜翠蓂。
瀛海三生甘逐客,夜郎千古有诗灵。
青衫牢落青藜冷,肯共因缘石上铭。
 
    二、青鸟奋飞

    郭虚中爱国情怀浓烈。正当他学成回国,大展抱负之时,抗日战争爆发。在国家危亡的关头,他也和热血的青年知识分子一样,以激烈的诗怀,毅然举起笔杆,写了不少忧世哀时的爱国作品,如《卢沟桥战役》:

宛平城外血初干,如雪刀光六月寒。
千载名都等瓯脱,一时上国泣衣冠。
屠沽慷慨谈明耻,台省雍容策治安。
闻到战氛殷北斗,夜深不惜百回看。

    “六月寒”,七七事变发生后第二天即农历六月。“瓯脱”有边境荒地与两国交界未划定区域的含义,亦有瓯脱地一词,这里意指千载名都将成为战争的一片荒地,或者说被沦为日寇侵占的地方。“衣冠”本义即指衣服和礼帽,这里也有文明礼教之所指,此处是泪湿衣裳,也是为千古文明惨遭蹂躏而哭泣的意思。不难看出诗中表达出忧国忧时的情怀。

    又如《咏上海四行仓库壮士》两绝句:

寸亡一息首空搔,周处临危气尚豪。
死到沙场好男子,残兵队里自挥刀。
 
巍然海上剩孤忠,一掷头颅溅血红。
羞杀当时贺兰辈,生来南八是英雄。

    “南八”即唐南霁云,因行八,故称。他在“安史之乱”中,协助张巡镇守睢阳,屡建奇功。后睢阳陷落,南霁云宁死不降,慨然就义。“四行仓库”是上海四家银行联营的仓库,楼高六层,为当时上海少有的高楼。“四行仓库壮士”指1937年10月27日国民革命军第88师第524团副团长谢晋元受命与日寇决战所带领的八百名勇士。时以孤军死守上海苏州河畔的四行仓库,抵住日军多次进攻,掩护五十万名中国军队安全撤退,成为抗战史的一大壮举。

    再如《满庭芳·闻平津陷敌有感》:

落木萧萧,斜阳寂寂,悲风又动高秋。寒笳声里,
最怕倚层楼。怅望江天暮霭,迷茫处,横绝燕幽。伤
心甚,京华王气,从此暗然休。
痛河山变色,当年辽海,此日冀州。任娲皇炼石,
难补金瓯。为问过江名士,果谁能击楫中流。只羞煞
腰金肘印,狗肉烂羊头!
即使与友人相逢道别,也不忘国难当前。象《念奴娇·赠友人》写完“说剑情怀,论文滋味”,下半阕便转而慨发:
何奈苍狗无常,红羊数劫,涌起心头血。万里江
声随梦去,梦见山河明灭。晓月芦沟,夜潮黄浦,一样成凄绝。
男儿心事,中流都付横楫。

    抗战期间,福安秋园诗社为了增强人们对抗战的认识和激越敌忾的情绪,发起了“战生第二唱”征诗活动,集编成《战生诗刊》,于民国二十七年(1938)五月出版。其中有署名郭剑池的不少诗钟入录:

若生无用何殊死,惟战能存不恤危。
得生枯草叨微润,堪战寒风羡晚芳。
存生以道穷通好,寓战于农治乱宜。
书生乱世真无用,农战清时始见功。
心战位高多难日,祸生才小好功人。

民国三十一年(1942),陈文翰(西园)游穆阳清泉洞,作《清泉留咏》:

      倦鸟归来故土秋,辞车戴笠信天游。
      几人洁己泉清肚,谁氏谈经石点头。
      品茗风生栖蝠洞,挥毫竹掩读书楼。
      朝雍石室开千古,煮玉何方迹不留。

    “辞车戴笠”指贫贱之交。这位贫贱之交或许就是郭虚中,因为陈文翰曾赞誉“闽东四子”时称“福安郭虚中以史学鸣”③,郭虚中亦有《和西园先生咏清泉洞》:

一入山门岚气迷,鸿蒙世界是耶非。
洞藏老子经无字,天补娲皇石不规。
泉自在山清可许,云经出岫静难持。
狼烟狠破华胥梦,青鸟瑶池也奋飞。

上半首借“岚气迷”、“鸿蒙世界”,到处模糊一团,比喻时政不清。“老子经”即道德经,“无字”隐喻不讲道德。“石不规”指没有法制。表面上是写清泉洞景,实质写现实社会,可以看出郭虚中对现实的不满。颈联写泉,在山清,出山浊;写云,在山静,出山动。说这是自然规律,由不得自己,很有哲理诗意境,蕴义深邃。尾联见到“烟”起,联想到日本发动“狼烟”,打破和平安乐的“华胥梦”;看到“鸟”飞,说连神仙洞中的“青鸟”,都以民族大义为重,也要“奋飞”抗争。这首诗寓景于情,寓景于理,景、情、理融合一体,浑然天成,足见其诗艺。

今天重读以上这些为民族危难而作的悲壮慷慨与哀愤痛楚的诗词,依然充满了牵动爱国情怀的感染力。

民国三十年(1941),郭虚中正逢三十虚岁,他给自己编了一本《而立集》,书稿中选有数十篇新文艺作品和三百首诗词,寄给他的老师赵景深,这时赵景深兼任北新书局总编辑。书稿本准备提交审订并出版,遗憾的是尽丢失在邮寄途中。由于没有副本可补寄,后来凭借零星记忆和找来零散旧稿,重新编录了有一百多首作品的《展怀诗词残稿》,交青年文艺社刊行。其爱国诗篇,即随见集中。
 
    三、千里乡心

    《福安市第一中学志》载:“学校延揽了许多教坛精英,尤著者有郭虚中、林肇茀……”这里说的“教坛精英”,第一位就是郭虚中。那么作为长期在外地任大学教授的他,又怎么成为福安的“教坛精英”呢?实缘于郭虚中的“千里乡心”,浓重而深厚。

    其“千里乡心”可见于他不同阶段共有五次返回福安,服务家乡教育,而成为“教坛精英”。头两次自沪归里,分别是于民国十八年(1929)上海东亚大学毕业和民国二十二年(1933)中国公学毕业,这两段都从教过福安县立扆山中学(福安一中前身)。从日本学成归国后,他先是在上海持志大学国文系讲席国文,时又得到郑振铎的举荐,受聘于王云五执掌的商务印书馆任编辑,参与《中山大辞典》编纂处的工作,后历任国立暨南大学文学院、英士大学文理学院教授。即使成为有影响的知名教授,仍一直关注并热心家乡的教育事业。抗战期间,省立三都中学迁福安,一度迁到他的老家坦洋。民国二十八年(1939)以及民国三十四年(1944),他又两次到三都中学授课,其后一次是由暨南大学返乡。解放前夕,他第五次回故里服务教育,是在浙江英士大学任上。时间固然不长,则分别在省立福安师范学校、福安联合中学(福安一中前身)任过教,并兼过联合中学的校务委员会主任。

    其“千里乡心”又可参见数处民国档案:民国三十一年(1942)《福安县乡镇民代表候选人》中填写“郭虚中,二十九岁,日本东京大学毕业,上海暨南大学教授”④。身为大学教授,却去竞选乡镇民代表,足见热爱乡梓事业。民国三十三年(1944)七月福建省政府批复《福安县临时参议员名单》中就有“坦洋,郭虚中”⑤。民国三十五年(1946),福安县长叶克胜向省政府呈报的《福安县参议员当选人名册》中也有“郭虚中,现任英士大学教授”⑥。

    早年郭虚中虽长期在外工作,但经常回到福安省亲探家,这自然也是“千里乡心”的一种表现。在一次回乡期间,他结识了一个后来成为挚友的重要人物,这个人就是民国三十二年(1943)十一月出任福安县长的胡允恭(邦宪)。胡允恭是1923年入党的早期共产党人,曾受周恩来委派到广州、上海等地开展工作,还任过中共山东省委书记,后长期以隐蔽身份在国民党内任职。他在《闽东斗争的回顾》中回忆自己到福安就职后没几天,就去福安北部的坦洋访问郭虚中先生,还在那里住了几天。胡允恭与郭虚中非亲非故,而且年长郭虚中十岁,能以一县之长甫上任便亲赴坦洋“访问”,说明除了胡允恭十分看重他的才华外,亦见郭虚中在当时已颇有名气。也许就是这次“访问”,促成郭虚中又留在家乡任教。

    在福安市档案馆,还发现一份郭虚中早年向县政府推荐乡村教育人才的信札手迹。所荐人胡文惠,系坦洋中心校教员,后经县长叶克胜考询,立即被任命为社口镇第二中心国民学校校长。今录信札如下,以见其关注桑梓教育的“千里乡心”。

克胜县长吾兄勋鉴:
山居简僻,伏处哀茕,久旷书问,驰企深极。比辰
酷暑,想政声益美,台候绥和,幸甚颂甚。国步尚艰,
民智犹壅牖,启之方莫先教育,积其高大,尤赖初阶。
此乡校之所以重于庠序也。敝乡地本穷僻,子弟能就学
者既已寥寥,而近年中心小学日趋荒落,无以诱进,益
使学风废塞。弟目睹斯状, 辄为扼腕。推其原因,固有
种种,系于人才,实属至钜。盖时值艰危,国家财用匮
乏。教育经费既苦不足,展布未易。而从事教育者苟不
具坚苦卓绝之精神,殊难有济。然现时情况类多以生事
为急,终日皇皇于柴米之私,则余力所及,实已微矣。
故鄙意以为主持校务之一人,必须不置念于自身之生计,
能专志于大众之事业,竭其诚勤,孜孜以往,然后方可
收长远之效。至于学识资望得以诱致信赖者,亦为不可
少之要件。惟适合此种精神之要求人才颇不易得。倘高
明之见,不遗刍荛,则敝乡胡君文惠尚称合选,敢以进
之左右,乞赐接见,加以奖掖,公私共幸。详情可面致
咨询不具,专此奉启,顺颂
勋安!
弟制  郭虚中顿首   七、廿五⑦
在解放前的战乱时期和解放后的文革中,郭虚中的不少诗作词稿分别两度遭遇散失。但从其遗存的诗词里,还不时能见到“千里乡心”流露于句里行间。例如:
千里乡心秋作客,半庭凉月夜凭阑。
—————《和韵寄孙晓云》
客怀草草怜乡梦,尘海劳劳愧素心。
—————《将归国留别中华文学社诸子》
何处家山同入梦,此时异地共登楼。
—————《与润生新雅楼夜饮时芦沟桥事变方作》
故乡南望烟波阔,风景能如今日不。
—————《与润生新雅楼夜饮时芦沟桥事变方作》
塞上已多枯骨,更家山、乱叶舞纷纷。
—————《南浦·无题》
况伤心一片孤鸿,万里家山。
—————《高阳台·无题》

    此外,“千里乡心”还见有寄赠家乡福安或闽东人士的词作。比方《金缕曲·游通儒约游太姥山不能赴词以寄之》、《金缕曲·赠谢寄萍》、《貂裘换酒·赠马盛怀》等就是这一类作品。今录《念奴娇·寄赠游通儒》以证:

西风凄紧,怅光阴别后烟云过眼。欲把离怀传尺素,
争奈蛮笺嫌短。明月高楼,垂杨深院,处处寻思徧。天
涯咫尺,伤情此际无限。    
人生知己难逢,千金结客,几辈论肝胆。
一旦云萍成巧合,不枉平生心愿。杜牧才情,元龙意气,两样俱璀璨。近来何似?酒痕襟上休浣。
游通儒,曾在福安任农校教师、闽东茶叶运输处兼主任等职,抗战时期福安出版的《战生诗刊》即由“吴航游通儒”主编。从郭虚中写给他的两首词里,可看出相互间交谊颇深。
郭虚中在福安诗坛颇负盛名,曾担任词宗。民国时期的《萍社一初诗刊》载:“郭剑池先生捐取”录林尧人“画里看山青一世,海边望月大初时”为“元”;录郭乃凡“独夜诗声专一雨,微晴山意俭初花”为“眼”……
 
    四、才情折福

    早在青年时代,郭虚中曾写过一组《无题四首》的律诗,其中第四首颔联写到“半生福被才情折,一段缘随水月空”。这两句诗,具体指何事,或是写他人,现已无从考证。但联系他的后半生,倒真是一代“闽东才子”,最后却如诗所云“福被才情折”!

    解放初,胡允恭出任福建师范学院院长不久,便于1950年8月聘任郭虚中为福建师院中文系教授,接着又请他兼系主任。1951年9月,郭虚中改任史地系教授、系主任,还一度兼过学院的教育工会主席。1952年8月福建师院在院校调整中,被并入福州大学,其时郭虚中任福州大学历史系教授。1953年8月福大又改名为福建师院,他从此任历史系教授、系主任,直至文革时学院停办。与此同时,他还分别担任过福建省人大代表、福建省政协文史委员会副主任、福建省民盟委员,以及省市历史学会的领导职务。

    关于郭虚中在福建师院任职的一些片段,他的五十年代学生林精华(福建师大教授)曾在所撰《闽水长流思教泽,心香一瓣慰师魂》一文中有相关的介绍:
“当时先生才四十开外……,身体虽清瘦,但精神饱满,和蔼可亲,视生如子,关怀有加,毫无‘师道尊严’的架子。先生的头发对半分开,一袭灰色哔吱中山装着身,脚穿黑色布鞋,仪表端庄,相貌堂堂,一派学者风度。他准时上下课,讲课自有特色,带了讲稿,却不翻看讲稿,口若悬河,声音洪亮,精力充沛,生动幽默。略带闽东口音的普通话,更拉近了师生之间的亲近感,使我们油然产生了对这位‘闽东才子’的敬慕之情。”

    即便如此受学生“敬慕”、醉心学术的学者,也难逃历次运动的冲击。在1957年的反右运动中,他以病假回避和沉默不言等方式,有幸逃过了这场灾难。但“1958年春,学校举行向党交心的‘拔白旗、插红旗’大会,党总支的某些领导,蒙骗不明真相的学生,以未划为右派的郭虚中主任和刘惠荪老师作为重点对象,集中在文科大楼历史系的阅览室里进行揭批。以罔顾事实,无中生有,道听途说,添油加醋的手法,说郭主任‘为了买到他所钟爱的、科研急需的、有价值的古旧书籍,到处借钱,由他在仓前山的住所借到南后街,欠债累累数也数不清,完全丧失了作为一名大学教授和系主任的资格。’”⑧真是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!事实上嗜书如命的郭虚中,是当时南后街古旧书店的“淘宝”常客,遇有手头拮据,暂掏不出现金的时候,对爱不释手的古籍珍善本,也常会与店主商量,留下欠条先取走书,但日后都一一还清。

    尽管遭受无端指责,个人虽有委屈,也始终未动摇过他对党和国家的热爱、信任。六十年代初,党的统一战线工作采用了以“神仙会”的形式,在工商、知识界与民主党派中,开展和风细雨的,而且生动活泼的自由讨论甚至辩论的会议,以提高和统一思想认识。与会的知识分子普遍心情舒畅,并激发了为社会主义事业服务的热情。郭虚中就曾经写过一首《神仙会上今昔感赋寄荫亭之六》的词,荫亭乃黄曾樾,之六即黄寿祺,二黄均是当时福建师院中文系的教授。此词可谓表达了“神仙会”前后知识分子的心情与感触:

似红还似非红,对满园佳色,自惭尘土。横雨狂飚
消几度,种种恼人情绪。换叶无香,移根路远,目极天
涯何处。笑枝头小鸟,惊魂未定,人前怯语。    瑶池
胜会神仙聚。渐东风吹软,蓬莱春煦。细霂轻烟才过后,
姹紫嫣红无数。旧燕呢喃,新莺婉啭,争把芳怀倾诉。
羡人间春色尤多,遍地红旗飘舞。

    郭虚中还有一首发自心声的律诗,那就是写于六十年代文革前夕的《恭读毛主席诗词》:

雄文四卷发灵光,犹托声歌启八荒。
独有心胸开万世,不关辞采轶三唐。
眼中事物多奇迹,腕底江山尽胜场。
一怒风雷天下服,九州生气荡诗肠。

    然而“史无前例”的文化大革命,他终究无法幸免。文革的序幕是由批判历史剧《海瑞罢官》揭开的,而恰恰在这之前,郭虚中应邀到省里作过多场评价海瑞罢官的学术报告,于是很快就成为首当其冲的运动对象。当运动迅速升级时,他意识到形势的严重性,为了避免抄家或会引起各种不可预料的事端,包括故交旧友也可能因此而受连累影响,经过反复的思想斗争,终于横下心来,将几十年来的大量诗文信件和有关照片付之一炬。果然,随后遭到三次抄家,虽说一定程度上自行烧毁材料,也起到了保护友人的作用,但连同被抄的部分,毕竟是自身也是学术界无法挽回的一大损失。

    紧接着他被列为所谓的牛鬼蛇神而关进“牛棚”,并以“反动学术权威”,甚至是“老奸巨滑的反共老手”等罪名,将他定为重点审查对象。从多次戴高帽和挂牌游校、游城,到无数次都写不完的检查,他不但精神上备受折磨,身体上也遭到粗暴打击。终于有一天,他感到生命已再也无法在屈辱和煎熬中苟喘延残,于是服下随身带上的所有安眠药,当被看管人发觉后,居然是以问题还未彻底交代,不能轻易让其死去为由,送去医院急救,结果苏醒后不予治疗,即又押回审查,并再加一条畏罪自杀未遂的罪状。从此,身心更受重创,最后被遣闽北集中劳动,不久便一病不起。时学校停办撤销,他本要调往厦门大学,终以不足六十岁的年龄抱恨而逝。

    他在文革期间,曾流露过十分羡慕不识几个字的平民,言下之意是想不到读书尽惹来灾祸,这实际上是当时许多知识分子的无奈情绪。而年轻时郭虚中也曾就旧中国读书人的遭遇无奈过,为此还写过一首词,隐喻了对那个时代社会现象和时弊的忧患以至不满。此词为《金缕曲·读王仲瞿先生诫子勿识字诗感作》:

纵得金如屋,把人间、奇书珍籍,兼收并蓄。半世
寒窗灯火里,笔底琳琅珠玉。只换得、盘中苜蓿。勿怪
苍师初作字,已累他神鬼宵宵哭。千秋罪,功难赎。
先生此计思真熟。看古来、许多名士,都遭穷酷。
信是文章难当饭,日日斋头枵腹。总输与、庸庸之福。
莫向蠹篇精力尽,悔归来嫂傲妻儿辱。刘项辈,何曾读。

    其实他虽感慨“半世寒窗灯火里”,却换来“许多名士,都遭穷酷”。但他的真实内心,无疑还是对能传之千古的学术文章事业充满向往。正如此次百年诞辰纪念邮册中,亮相的那方郭虚中使用过的铜墨盒盖上,所镌杜甫诗句“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”一样,寄托和传递了墨盒主人一生的读书治学情愫。
 
 
【注】①林精华《闽水长流思教泽,心香一瓣慰师魂》。
②周子俊《坦洋工夫》p23。
③闽侯张幼珊(宗果)《红伽生传》,见卢红伽《红伽杂著》,参见本书《陈文翰:劳人难得小勾留》。
④福安市档案馆《民国档案》2·5·149卷。
⑤福安市档案馆民国三十三年档案·民政33收文11155号。
⑥福安市档案馆民国民国三十五年档案。
⑦福安市档案馆《民国档案》2·8·316卷。
⑧林精华《闽水长流思教泽,心香一瓣慰师魂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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